#88 君子不器与技进乎道 | AI 与写诗
- One Kayak

- Jan 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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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: Jan 13
君子不器与技进乎道 | AI 与写诗
在这样一个既热闹、又寂寞的时代,人们的表达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,却越来越难以被听到。随着Gen AI 在过去几年的惊人进化,图像、音频甚至诗歌,都被瞬间批量制造,困惑乃至焦虑也随之而来。我们还需要苦吟推敲吗?文脉会被代码湮没吗?诗人将何去何从?
这里可以先给一个简短的答案:无论 AI 的技法如何“完美”,它都无法取代诗人。因为,一个人去看另一个人的文字,不仅是欣赏其技法,更是特地想去看“这个人” —— 去看望一位老友、或探访一个陌生的灵魂。
创作和阅读都是极其个体化的体验。既然一个诗人从未被另一个诗人取代,自然也不会被 AI 取代。
在这个简短的答案之外,我想再分三个层面,详细谈谈。
一、 君子不器:AI 做极致的“器”,人来做“君子”
《论语 · 为政》曰:“君子不器”。意指君子不应像工具一样,局限于某种功能或用途,而应追求“道”的境界。
在 AI 时代写诗,这句话可以有新的注脚。AI 是器。这个被称为“第四次工业革命”的强大工具,拥有近乎完美的工具属性:高效、全面、稳定、不知疲倦。它可以部分替代人的“工具属性”的层面 —— 甚至大部分的替代,帮人完成无趣、无聊、重复、繁琐的劳动。
AI可以高效地检索韵脚、检查格律、查询典故。古人查韵书、类书,今人演化到使用网络 app检索。那么再进一步,使用 AI 工具,有何不可?工具的升级,并不会取代一个诗人的观察和表达。
我们要警觉的是“人的工具化”,而不是拒绝工具本身。如果一个诗人,将自己异化为器,满足于炫技和堆砌,乃至专注于用文字实现实用或功利目的 —— 文匠的应酬、机械的八股、浮华的套话—— 这些不需要个体创造力和生命力的工作,确实可以被 AI 取代。
AI 的强大工具属性,反而会有一个正面意义,就是促使这个时代的诗人回归本心、回归文人的本位,重新审视诗歌的精神,实践“君子不器”。当人的工具属性一步步褪去,这恰恰是在提醒我们:要珍视一个人最具人性、最个体的部分。这部分是不会被 AI 取代的。
二、 “论迹不论心”:天才也从苦吟开始
强调“不器”,并不意味着忽视技法。在巴别塔的世界里,由此及彼的沟通向来障碍重重。实现自由的表达和灵魂的共振,只有真情还不够,还需要依靠精熟的技法。
当 AI 逐渐接管工具属性,诗人更要从根本上了知技法 —— 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。只有具备了强大的基本功、判断力和审美,才能指导 AI:训练模型、调整指令、不断反馈、完善结果。否则只能是“垃圾进、垃圾出”。
初学者在入门阶段,首先要”论迹不论心“。若连入门的技法都不肯学,还声称追求”质朴天然“,那是自欺欺人。没有“迹”,又如何去发现”心“、表达”心“呢?
坊间或误以为李白是醉酒胡诹出的天才诗篇吗。其实,李白曾下过极深的苦功夫。他曾将《文选》反复仿写,不满意的就毁掉重来。他不是逸笔草草、信手“意临”,而是全本通读通临。从选字、遣词、句法构造、章法转合、到技法修辞,一篇一篇,亦步亦趋地模仿。李白当然是天才。天才尚需如此,凡人更当对于技法、对于基本功有所敬畏。
才华不会被训练消灭,灵气不会被范式束缚。能被束缚住的,那不是真的才华和灵气,而是自欺欺人的臆想。
徐渭的书法看似疯癫,实则基本功扎实、甚至可以说上一句法度森严。徐渭的创作,已经尽量去破、去寻求解构了。但细看之下,仍可见出这里露一笔钟王,那里出一笔北海,这里带一笔东坡,那里藏一笔子昂。这样的“露出首尾”,其实不俗。为什么呢?因为俗的是技法中没有审美源流,只有自己的习气。还有更坏的俗,就是利用最大公约数审美去讨好、媚俗、追求功利。
诗歌 ——乃至任何艺术门类 —— 都以形式为载体,在诗人和观者之间传递信息和情感。诗歌追求的“真”,依靠高妙的技法来实现。没有技法支撑的所谓“真”,说出来往往也像假的,显得苍白无力。
对于初学者,技法和范式看似枷锁,实为拐杖。练拳讲究从“招熟”到“神明”。写诗亦然。不论开始学王维、杜甫还是李商隐,都得上溯源头、旁兼百家、内炼修为、外展见识。训练的过程,不是机械的复制,也不仅仅是技法层面的传承,更是对前人精神的探究、灵魂的探险。只有经过严格如此这般的训练,才能获得自由和自然。此即所谓“复归于朴”、是“范式下的自由”。
学六朝诗的体物技法,是大多数唐朝人学诗的方法。王维、李白、杜甫,这样一路走来,并没有陷入任何机械范式里出不来。后人学近体诗,学王维、杜甫当然好,学李商隐、西昆体,其实也没问题。如果有人说自己陷在某某泥沼里出不来,那不是学什么体的问题,而是自己的问题。不管从哪家入门,都得学到“知其然、知其所以然”的层面,并不是机械模仿。问题往往不出在学什么入门,而是出在后面的道路上,关乎品德、观念、学养和审美。
白话文、自由体诗歌,形式被解构、通途被打破,看似门槛降低,其实从起点到终点的距离更加遥远,路径更不确定,路途更加艰辛。当诗歌破除了格律枷锁,似乎普通人也可以随手突破。其实不然。在解构、重构的过程中,一个实验性的产物,如果要作为“作品”、作为”诗“来成立,需要更加精熟的文字把控力、敏锐的观察、深厚的理论、强大的观念、以及思辨力。
褪掉戏服和招式,将灵魂曝露在观者面前,更需要高超的技法和绝大的勇气。
《红楼梦》中林妹妹的一句,“若果有了奇句,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”,(还有苏轼的“无意于佳乃佳”),不知道误导了多少初学者?这句话是高段位者的自我反省,也是作者对于同时代文人 —— 对于技法精熟者可能走向套路和滥俗而提出的警醒。不要自满于技法、不要沉溺于炫技、不要囿于范式。而初学者,如果听了这句话,就遣词造句都不学,技法范式都不顾,那么连合格的”词“都谈不上,又何来“害意”的资格?
范式可以打破吗?当然可以。范式本就是用来打破的。即便是要打破范式,也得先掌握范式,不是吗。当我们掌握了源、也掌握了流,才能借助范式的拐杖,逐渐形成自己的时代和自己的个体在形式上的破立。
唐人早已在讨论复古与通变。杜甫不仅笔力雄强、技法一流,他的伟大更在于他通过句法来处理物象与物象关系的能力。他拥有将眼中所见、心中所想,塞入近体诗这个“鸟笼”,还在“鸟笼“中起舞的能力。这种在鸟笼锁链里练出的基本功,是技法,也是艺术借以存在的形式基础。杜甫在诗界的地位,仿佛颜真卿在书法史的地位。他收拾了他之前的所有,并开启了他之后的所有。他别开生面,重新定义了一种范式。在他以前,没有人曾如此。在他以后,没有人能不受他影响。
如果今人想在传统的范式基础上,借助 AI 或者任何其他新的技术工具,探索新的形式,创造新的结合,都是一通百通、未尝不可的。AI可以大量收集、吸纳、分析、研究、提出更多的可能性,帮助诗人来更高效、更加360度无死角地突破。而人的独特之处在于,我们“借假修真”。创新,不是为了打破形式而打破,而是为了真表达、真探索。只要诗人还存在 —— 不把工具凌驾于个体的人性之上,不懒惰到用工具完全取代创作,不满足於功利性和實用性,工具就不会取代诗人。工具尽可以为诗人所用。
三、 技进乎道:AI 无法生成、不可达到的彼岸
技,进乎道。技法极其重要,但技法只是通途,不是目的地。假如 AI 的技法几近完美无缺,甚至比人类创作更符合范式,那么人类创作的护城河在哪里?这恰恰是我们应该引用“无意于佳乃佳”的时刻。苏轼所说的“无意于佳”,并非技法不入流的不学无术、胡乱涂抹。“无意于佳乃佳”,乃是技臻化境之后的诚实。借由纯熟的技法、范式的破立,位的不是讨好观众或谋求功利,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。
创作的终点是什么?终点其实就是起点——真。如是创造、如是沟通。
前者是艺术的求道之旅,指向人的智慧、探索与创造力。
后者是艺术的使命,指向人的情感、沟通与灵魂共振。
这二者,本质上将人与 AI 的工具属性区别开来。
3.1. 求道之旅:从“看山是山”到“看山还是山”
禅宗讲修行的三重境界,学诗亦然: 第一是“看山是山”,这是初学技法,立规矩; 第二是“看山不是山”,这是打破范式,怀疑、挑战与解构; 第三是“看山还是山”,这是返璞归真,技法化为无形,重构范式、构筑实相。
强大的 AI 或可模拟第一重境界 —— 符合规矩,但缺失了第二阶段——那个“看山不是山”的求索过程,便永远不会到达第三重境界。那个迷惘的探索,乃至痛苦、挣扎、自我否定后重建过程,是个体生命的独特体验。没有经过第二阶段所创造出来的东西,是没有厚度也没有生命力的画皮,只能是半成品,而不是完成品状态的“诗作”。诗人一步一步走过这段路,在否定之否定中,证得属于自己的“如是”。
AI 的输出过程是顺滑、光洁的。它基于概率生成,高效地寻找“最优解”。 而艺术,往往诞生于“歧路”和“摩擦”。肉身的局限,现实的阻滞,爱别离、求不得的苦痛,以及面对这些局限性的思考和超越,才是最动人的。颜真卿写《祭侄文稿》时,面对亲人的尸骨,心痛如绞,笔墨枯涩,涂改狼藉。苏轼写《寒食帖》时,贬谪黄州,空庖煮寒菜,湿苇烧破灶、坟墓在万里。正是这样的剧烈摩擦乃至最终超越,成就艺术的至高境界。观者被感动,是因为我们知道,真的有过这么一个血肉之躯,曾在真诚地纠结着、痛苦着,同时直面着内心,不矫饰,不媚俗,直下承当,将灵魂破开来,让我们看到。前人云“言为心声,字为心画”,一点不能做作,不能勉强。“ 毛诗序用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“来强调诗歌中之兴发感动。钟嵘在《诗品》序中也说”气之动物,物之感人“。
这也是为什么应制诗、八股文,不够好。堆砌某种技巧、追逐某种风气、或沉溺于自己的习气,都会障碍真切的表达。一个化妆过度的人,丢失了天然;千人一面的刻板面孔,丧失了个体。这些东西不具备跃然纸上的隽永鲜活的个体生命力,因而会被AI轻易取代。
3.2、灵魂共振:艺术是一场“共谋”
有人说, AI 好像也能生成十分具有感染力、看似颇有“创造力”的诗作。其实,那不是 AI 的创作,而是观者的“创作”。观者将自己丰富的情感经验,投射到 AI 生成的符号形式上。这像是一场对着镜子的独角戏。镜子是冰冷的,观者并没有探寻到另一个灵魂。
艺术的完成,从不只在于作品诞生那一刻,而在于它被观看、被理解的瞬间。刘勰云:“缀文者情动而辞发,观文者披文以入情。” 艺术是由艺术家和观众共同完成的。这是一种双向奔赴。 是“伯牙子期”式的相遇。我们读苏轼的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,之所以痛彻心扉,不仅是因为字句优美、感情真挚,更是因为我们知道,在一千年前的那个夜晚,真的有一个人在思念亡妻,真的有眼泪滴落在纸上。我们是在与那个具体的、有血有肉的人共鸣。观者在千年以后,在观看的当下,他与诗人心心相映、灵魂共振。这就是为什么一件作品能从纸上”活“起来,产生”字字有活趣“的不息的生命力。
一首伟大的诗作,是在历史长河中通过诗人和观者的跨时空的共谋完成的。李白的诗之所以成为李白的诗,与后世每一个读者的凝视都息息相关。也许艺术家本人说,我不在乎观者和观者的看法。这并不重要。我们这里所说的,不是艺术家主观的在乎不在乎,而是客观的成立不成立。艺术一旦创作出来,艺术家就已经将自己的灵魂的一部分让渡出去,置于洪流之中。艺术家的勇气令人钦佩 —— 因为在这样的让渡中,想要真,很不容易。不真,艺术就不能成立。
跨时空共谋,不仅止于个人的情感共鸣。“诗言志”,更在于“文以载道”。传统文人、士大夫,赋予了艺术以探索万物真理、记录时代悲欢、荷担人类命运的使命。
”真“已经够好了,但”真“还可以分境界的大小。有人不仅书写个体的哀乐,更能够辐射到全人类的情感。将个人的际遇与家国天下、与众生的苦难联系在一起。后者在创作时,并不一定在意识地揣度别人的想法,也不见得把全人类时时装在心里。着了刻意就连第一层次的小的“真”都失去了。这些人并不刻意,而是自然而然地、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做到了。如王国维先生所举出的例子,阮籍、陶渊明、杜甫、李煜、苏轼,等等。这是他们的境界,也是他们的境遇。
AI 没有历史感,也没有时代感,它活在数据里。而诗人,感受着往昔的风雨和当下的时代。这种“在场的亲历”,是创作的宝贵源泉,也是艺术史长河中星星点点的闪耀。哪怕AI能瞬间生成几可乱真、技法完美无缺的《春望》,它写的也不是“唐“诗,根本不是“诗”,因为它看不见自己,看不见这个时代,也看不见众生。
结语
从竹简到笔墨,从书本到数字信息,从互联网到 Gen AI。工具一直在变迁,但人没变。只要不懒惰到用工具凌驾创作、用数据代替思考、用算法代替审美,那么用 AI 来辅助创作,何乐而不为?工具为人所用。
探求真心、体解大道。每一个个体,都在闪闪发光。在时光的长河里,总会有一个观者和诗人完成艺术的“共谋。
这正是文脉不会断绝,一个诗人的个体从来不会被另一个个体所取代,我们也终将不会被 AI 所取代的原因。
所以,不用担心啦。好好写诗玩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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