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83 书法不是玄学 | 小谈书法的边界
- One Kayak
- Dec 15, 20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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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: Jan 1
继续整理《苕园札记》
不知是因为喜闻乐见、还是因为门槛低,总感觉现在的书法和旧体诗圈子,有一些类似的问题。比如定义混乱,且似有越来越乱的趋势。
我不太喜欢定义的混乱。当一个事物连定义都不清晰,就更容易被迫滑向两极:忽而被玄学化、捧上神坛,忽而被视作糟粕、扫入垃圾堆。这种模糊,也往往容易给投机者留下空间。
故而勉励作篇小文,试着厘清书法的边界,也谈谈自己的理解。古老的艺术,亦值得清晰的理解和清醒的尊重。
书法的边界
一、 技术| 技法是客观存在,书法应有清晰定义
书法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门类,有其定义——也就是一个不可解构的内涵。这个内涵,并非汉字的字形,而是“笔法”。笔法,即“用笔的法度”。
在此,我们应先破除一种常见的迷思。书法不是玄学。书法定义中的笔法,指向明确的技法。而笔墨水准、线条品质等评判标准,也是可观察、可评价的客观存在,而非不可言说的玄学。面对外行人、大众、尤其是书法爱好者和初学者,业内人有责任把书法定义清楚,把技法交代明白,不藏私、源源本本地讲出来。唯有如此,我们才能建立一种客观的、符合历史事实的、并在当代仍然可定义且可讨论的评价体系。
首先说“用笔”。在书法范畴里,用笔特指运用软毫(毛笔)、蘸墨、在具有一定渗水性的宣纸(包括绢等织物)上进行自然书写的技术。毫毛的材质、制笔的方法、锋颖的弹性、入纸的角度与速度,墨的制法、水墨的浓度,配合宣纸或绢帛的渗水性——当笔纸水墨相遇,其组合的变量呈几何级数增长,变化万千。蔡邕在《九势》中写道:“势来不可止,势去不可遏,惟笔软则奇怪生焉。” 此处“奇怪生”,意即变化万千。
由此而产生的“线条品质”,是衡量技术的硬指标。 什么是好的线条?它并不止于平面构形的美感 ——当然,好的书法,往往也是符合平面构形的规律的 —— 但线条品质的最关要处,在于书写者精准控制笔毫在纸面的运动,通过扭转提按顿挫的角度、力度、速度变化,在纸面上留下的具有立体感、力量感和摩擦感的轨迹。
再说“笔法”——即用笔的法度。这是指一种特定的用笔方法,由前人在长期的实践中,从实用性到艺术性的各个方面,在笔纸水墨相遇的变量中,探索出的一种高效、顺应物理规律和人体生理机能(呼吸、肌肉、发力)、并能产生高品质线条的一套方法。其被确立为用笔的范式,成为正宗法度,故称为“笔法”。笔法的确立,和其他科学、技术、工艺的发展一样,源于实践,成于理论,螺旋递进。
范式、法度可以被打破吗?当然可以。历代书法家都在尝试打破旧的范式建立新的范式 —— 谁不好奇呢?谁不想开宗立派呢?只不过,目前看来,笔法自王羲之一系被确立为范式,传承至今,尚未发生本质变化。赵孟頫在《兰亭十三跋》中写道:“结体因时而异,用笔千古不易。” 字体、字形、风格,常随时代审美(如唐之法、宋之意)而变,但控制毛笔的核心技术(笔法),目前还没发展出本质的更替。这也是为什么从苏轼要指点米芾学习魏晋笔法。唐宋直至今天,学书法的人,还是需要上追魏晋笔法。(如果没有笔法,也就不必称为书法了。比如篆刻,便是与书法相通,却不属于书法的独立艺术门类。)
笔法从技术层面定义了书法。
自古一路传承下来的笔法,的确高明、高妙,但并不神秘。其实,笔法是一个很基础的技法。古代读书人,如果有机会,就从蒙学时代开始学习笔法,大多在科举之前便可掌握笔法。而现代人,我们常常见到这样的现象,有些人说自己学书法、临帖,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,却依然在门外打转,这是非常可惜的。如果业界的混乱能够澄清,书法的笔法入门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,且无需很长时间。一个普通人,如果有兴趣,得明师指点(即了解清楚的定义和正确的方法论),每天投入三四十分钟,快则二三年,慢则三五年,都能摸到门道。
当然,这里的“入门”并不是说一步而成书法家。爱好者的入门,是说能把书法这件事儿,从技法上彻底看清楚、看明白,到达古代一个普通读书人的水平。(此时方能悟后起修嘛。)
哦对了,我们比古人还多了一点现代人的幸运。古代读书人,要在书法上走得远,常常需要出身名门、或者云游四海、或有特殊因缘,才能看到好东西。只有看过足够量的好东西,临摹、揣摩过,并得到指点,才有可能有所成就乃至有所突破。(所以无论什么领域,所谓成就,往往是因缘所成,而非人力强求。而不强求不代表不努力。进取而谦逊、努力而随缘。无所成亦不恼,有所成亦无所住。扯远了。)
而我们呢,无论是博物馆、拍卖会、出版物、网络信息,现代人能看到的的东西太多了,见识太广了,信息量太大了。相比古代的普通读书人来说,我们入了门、掌握了笔法、读懂了线条之后,只要愿意花时间多看、多思、多学习,很快就能在鉴赏能力上获得质的飞跃。此时,再去看展览、看拍卖,便不再是看热闹,而是能看懂门道,获得实实在在的审美体验。这是多么美好的事。而很多很多书法爱好者,如果被一道浅浅的“混乱的定义”挡住路,徘徊多年入不了门,多么遗憾。
二、 艺术| 技进乎道,范式下的自由
笔法是技术,但技术不是目的。前人推崇笔法,并非为了炫技,而是当其自然书写的技术臻于化境,方能成为“求道”的路径。如何成为书家?在技法之外,还取决于时代土壤和个人天赋,以及学识、修养、人生体验、艺术造诣等等。是否能成并不重要,重要的在于可行。
如果书法只停留在技法层面,那么就止于实用技能或工艺美术了。正是由于能走到“求道”这一步 —— 一个人有可能通过书法的技术去捕捉感受、抒写自然、抒发情感、直面现实、求索天地 ——故而书法能进入艺术的范畴。
我们强调技术上的自然书写和艺术上的自然求真,却又强调范式,这里似乎存在一个矛盾?其实并没有矛盾。这一点并非书法独有,而是与各个艺术门类相通的。求道从来离不开扎实的技法与范式。 只有经过严格的技术训练,才能获得极致的自然。此即所谓“复归于朴”、“范式下的自由”。
试举生活之例,便很容易理解。哪怕是生活中最平常的呼吸、行走、言语,人们往往也会在成长中失去自然机能。由于繁忙、压力、紧张、不专注而养成的种种习气,我们可能变得呼吸浮浅、短促;我们可能说话时声带紧张、纠结;我们可能行走、跑步时僵硬,乃至伤害肌肉和关节;我们中很多人甚至无法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。更何况在艺术创作中追求自然,本真——无论是声乐、舞蹈、表演还是说一场脱口秀,若无“术”的锤炼,直接走上舞台的普通人,往往只剩尴尬与紧张,而并非自然,更无法传递自然给受者,打动观众,完成沟通。如果生活中的呼吸、运动、说话、唱歌、静坐冥想,都需要放下不自然的习气来重新学习,那么学习书法,也就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了。学习书法,实则是通过长期临帖摹习,以及师承心法,使肌肉记忆、呼吸节奏与笔墨达成完美的共振。这个过程,其实是一场生理与心理的重塑,以期“复归于婴儿”。
蔡邕在《九势》中言及“用笔千古不易”之前,尚有一段论述:“夫书肇于自然,自然既立,阴阳生矣,阴阳既生,形势出矣。藏头护尾,力在其中,下笔用力,肌肤之丽。” 孙过庭在《书谱》中亦说,“心手双畅”。只有当技法达到“精熟”并最终隐退时,书写者才能不再受制于工具和载体。此时的创作,即“无意于佳乃佳”。
苏轼所说的“无意于佳”,绝不是技法不入流的不学无术、胡乱涂抹,苏轼本人临帖可用功了,还教朋友临什么帖、临什么帖。“无意于佳乃佳”,乃是能够借由纯熟的笔墨技法,不去讨好观众或谋求功利,而是真诚地面对自己,面对自然,流露当下的心境、映照天地的神采。此即艺术——技,进乎道。
这里还有一个常见迷思,所谓“字如其人”。其实,字如其人,也是指书家在控笔极为精准、自然之后,其线条品质所流露出的无法掩盖的气韵、才华、境遇、境界。这些都是可以被观察、比较和评价,而非虚无缥缈的幻觉或玄学。一个没有学过书法、不懂笔法的人,随手写字,就谈不上“字如其人”了。因为他还没有掌握自然书写的技法,所以写出来的字是不自然的、不真实的,无法表现自己、表达真我,更遑论求道。
在求道的层面上,表面化的美丑,乃至形式上的新旧,已经是次要的问题了。
关于美丑:为什么有的书法作品,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乍一看去,觉得不太漂亮,甚至有点“丑”?它既不是为了丑而丑,亦不是为了美而美。它运用笔法的技术来自然书写,没有做作。既无故作丑态,亦无涂脂抹粉。真诚才有可能是好的艺术,至少是在探索和追求好的艺术的路上。
关于新旧:不仅现代人追求创新,通观一部书法史,中国古人也极富创新精神。然而,好的艺术,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,不是为了吸引眼球、获得名利而创新。当然,亦不该为了传统而泥古、固步自封。在追求真诚表达、自然求道中,传承只是一个技术选择,创新只是一个副产品。传承和创新都只是方法,不是艺术的本质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些好的书法,在普通人看来,可能有点莫名其妙。业内人应将事情说清楚,而不应该躲进下楼,任其“玄学化”。玄学化、神坛化往往是危险的,它会让普通爱好者裹足不前,也会给欺世盗名的神棍留下操弄的空间。
三、 边界| 尊重历史,也拥抱创新
在当下的语境中,正本清源尤为重要。
在时代层面,我们可以承认,书法是一种古老的艺术形式,或许已经过时了——这里,“过时”并没有价值判断,而是客观地说明,书法艺术取得最高峰的特定时代,恐怕已经过去了。时光和土壤不再,并没有什么遗憾。书法已不再是社会生活的主要工具,也不是文人、艺术家们求道的主流路径,没必要强求它在当代大放异彩。
而任何艺术门类,显然不能因为它是古老的,就任凭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混淆视听、欺世盗名。这就像我们对待青铜器、壁画或木构建筑一样,由于其古老,更应尊重其定义和边界,尊重其形制与法度,再谈发展和创新。
而在个人层面,对于一个古老的艺术形式,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喜欢、不喜欢,可以选择学习、探索,也可以忽视、放弃。我们不能强求一个人去使用某个古老的工具,同样,也不能要求一个人去抛弃某种古老的工具。只要还有人愿意承袭,通过它来生活、探索、修身、求道,这门艺术就该有其准确的定义,更遑论说资格和尊严。
以上,如果我们能够就笔法——技术层面的书法定义达成一致,也能够同意书法可以通过技进乎道来进入艺术殿堂,那么,我们至少可以更清晰地界定两类现象:
新水墨:是艺术,但未必是书法。 新水墨采用与书法相似的工具载体(软笔、水墨、宣纸等),其中有的还借助汉字字形,将其作为“文本”来拼接、重构。这些都是好的尝试。虽然其价值体系和评价标准尚未完全成熟,但探索总在路上,并不妨碍其中涌现出令人尊重的艺术家和作品。我个人很喜欢一切形式的当代艺术的探索,当然也很欣赏新水墨的创新与探索,但认为无需将其强行定义为“书法”。一件作品,如果艺术家碰巧选择笔纸水墨、也碰巧运用了汉字字形的元素,但不采用笔法,那么它就不是书法。它完全可以被纳入更广的“当代艺术”的范畴进行讨论和评价。这并非抬高或贬低,而只是为了名相上的定义准确、分类方便,以便于讨论。
江湖体:如果是媚俗的表演与形式的泡沫,那么并不属于艺术,也不属于书法(书法是艺术的子集)。 “江湖体”的关键问题不在于它“新”或“旧”,而在于它往往脱离了笔法的自然书写核心逻辑,转而追求字形上的夸张、装饰、矫饰,乃至特技执笔动作乃至吼叫等,却试图披着书法的外衣。如果其目的是真诚的视觉实验、观念探索,那么自然可以属于艺术,或许可归入新水墨的边缘,或许可归于行为艺术。但若其目的是哗众取宠、装神弄鬼,以猎奇来博取眼球,以名利为目的并进行商业收割,那它既无技法的传承,也无艺术的真诚。它可以是一种装饰品,或许有人喜欢,或许有人买单,从商业上无可厚非。但仅就定义而言,它不是艺术,也不是书法艺术。
四、 结语| 让定义归于定义,选择归于个人
我之所以勉强作这篇小文,是希望给予书法——这个古老而微小的艺术门类——以应有的尊重。这种尊重并非拔高,当然也不会贬低,而仅仅是体现在:定义清晰、不混淆是非,既不将其捧上神坛、也不将其扫入垃圾堆。
这些年来,传统文化似乎有所复兴。孩子们有了更多的机会,在小时候就接触传统经典、诵读四书五经,尤以学习旧体诗、书法等传统艺能为流行风尚。这令人欣喜。然而,巧合的是,恰恰是旧体诗和书法,在风口浪尖上,面临着类似的挑战 —— 定义混乱、技法难以传承、艺术情怀缺乏土壤、而打着“传统+创新”名义的欺世盗名乃至牟利者却大行其道。
在喧嚣中,业内人就更有责任来普及常识,让大众具备分辨能力。唯有常识得到普及、定义达成共识,人们才能在清醒的认知下做出自己的选择:是作为一种修身养性的日常爱好、审美体验?还是作为一种深入研究的学术志业?亦或是浅尝辄止,借重一些元素,转而投入到新水墨、新艺术的探索之中。这些都很好。让定义归于定义,选择归于个人。
新水墨尽可去探索观念的边界,江湖体亦可去追逐流量的喧嚣。而书法,有其千古不易的寂寞和真实,应该得到定义、从而获得尊重。

p.s. 这一篇读下来,几乎字字可以移植到诗歌的讨论。书法、新水墨、“江湖体”之辨,难道不就是旧体诗、新诗、“老干体”之辨吗。
什么是技法层面的定义?为什么技法入门其实很简单、蒙学的孩子都没问题,而现代人却往往在混乱中打转?为什么摸到门道之后,仍需保持谦卑、尊重、求道之精神、悟后起修,方谈得上艺术?什么是艺术层面的真诚和自然?为什么范式和自然并不矛盾?等等。明明都是一些本应很清晰、很简单的概念。
愿风止波平、沙砾澄清、水落石出。
作为铺路石,在这里有几块便够,当下做该做的便好。
所作已办,不需留下姓名。
v1 2025/12/15
v2 2025/12/31 根据和心宁的讨论,增补修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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